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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興儒學發議 -- 黃志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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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儒學者何?質言之,曰修己以安百姓之學也,亦後世所云內聖外王之學也。

曷為言乎復興?爰五四矯激之士,鹵莽滅裂,謷聖學而善野言;文革當路之屬,淪於是非,委正統而假外夷。斯晻昧不彰,既久且甚矣。

盍欲復興儒學耶?曩者,紂為象箸而箕子唏之,魯以俑殉而孔子傷之,蓋見其所始則知其所終。於時中華,效尤泰西,伏膺呻吟,習非勝是。觀夫西學,輕人文而崇科技,薄精神而尚物理。於焉人為物役,營營乎徒自競逐;心為慾熏,忽忽焉不知返求。豈學絕道喪、禮崩陵夷可以謂哉?試看時之病態,“瘋狂與鎮定劑齊飛,頹廢與麻醉品並駕”;(1)今之國人,乖戾之氣愈盛,仁義之心滋乏。若乃魏闕之黮闇,軍實之不義,信念之傾危,自然之摧壞,益無俟於言矣。側聞“世界未來文化就是中國文化的復興”,(2)此現代新儒家開山人梁漱溟先生為之預言也。先驅熊十力先生云:“今日人類漸入自毀之途,此為科學文明一意向外追逐、不知反本求己、不知自適天性所必有之結果。吾意欲救人類,非昌明東方學術不可。”(3)茲云“中國文化”、“東方學術”胥指儒學也。蓋否極而泰來,西學沈痼新痗俱現而儒學能資拯救者也,斯理之最明亦勢之必至者。

顧百五十年餘前,洪楊“舉中國數千年禮義人倫,詩書典則,一旦掃地蕩盡,……乃開闢以來名教之奇變”,(4)而今日時勢之惡,猶浮於昔,洵開闢以來名教未有之奇變也!覿世人罔生於覆載,僾先哲喟然乎窀穸。凡高明有識,寧不憬然鼠思?抱道中人,敢不蹴然奮起,距詖抵異,以衛名教而扶文明哉?

當是時,民間學統蠭起,萌蘖汎濫。國學院、儒學會林立,講座、會議不絕,大率時賢亟亟於儒學之復興,方久旱之望雲霓也。

然則,若何復興?某夙夜尋繹,竭慮測蠡,竊惟其途凡七,曰諫行王道、重建道德、再興禮樂、敬天祭祖、尊聖讀經、綰合傳媒、扢揚儒教是也。今囿篇幅,姑举綱持領以明:

一曰諫行王道。

人道政為大,故冀為政者以儒教化,以行王道於天下,斯冠寰履句皆不可以弗諍也。爰儒學復興之路,至捷且具實濟者,即托之於政也。何謂王道?以仁義治之於國,禮樂教之於民也。

儒學貴仁重禮,為政之道,自是亦主仁政禮治。“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5)法治所禁者行,為標也;仁政所治者心,為本也。“凡人之知,能見已然,不能見將然。禮者禁於將然之前,而法者禁於已然之後。是故法之用易見,而禮之所為生難知也。”(6)仁政以德服人,中心悅而誠服也。其後效非法治可比。“孔子為魯司寇,道不拾遺,市不豫賈,田漁皆讓長,而斑白不載負,非法之所能致也。”(7)其固有之意者八:曰正己、曰勤政、曰化民、曰正名、曰舉賢、曰愛民、曰薄稅、曰禮治。(8)凡此,縱乎古今而公行;橫乎四海而皆然。斯所謂不得與民變革者。上古先王無論,後世文景、貞觀之治,明章、開元盛世,光武、昭宣中興,罔非為政以德也。此誠必由之途,俟百世而不易,於今自足以發。

江山累有易主,國運每有夷隆,夫道,亙古未有息者也。伊川先生嘗言:“道何嘗息,只是人不由之。道非亡也,幽、厲不由也。”(9)今欲天下乂安,然棄儒用馬,猶“舍自家光明寶藏,而奔走道路,向鐵爐邊、查礦中撥取零金”,(10)信夫聾非徒形骸,知亦有之。雖則向有“以德治國”之倡,邇有 “以人為本”、“和諧社會”、“八榮八恥”之說。條其大指,“以德治國”、“以人為本”者,僉儒家之政治理念也;“和諧社會”、“八榮八恥”者,悉儒家之道德思想也。揆之經典,灼然可據。果爾,則海宴河清,指日可待。惜乎!言而不行,只是未知。

附議民主。泰西之民主者,時人之所樂道,宇內之所共推。亦正百年前激進之士所深喜而猥謂與儒學搘拄之物也,臨儒學復興之期,兩者應予釐清。

其一,此物雖泰西盛行,隨歐風而來,實吾儒應有之義,無事旁求。

孔子嶽降兩千五百〇八年,丁酉仲冬,牟宗三、徐復觀、張君勱、唐君毅四先生聯名發文《為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曾稱:“我們承認中國文化歷史中,缺乏西方之近代民主制度之建立,與西方之近代的科學,及各種實用技術,致使中國未能真正的現代化,工業化,但是我們不能承認中國之文化思想,沒有民主思想的種子,其政治發展之內在要求,不傾向於民主制度之建立。”(11)信如其言,昔者固不曾有民主制度之建立,然非無民主思想之種子。儒學與民主思想有涉者計三:

《書》有“民惟邦本,本固邦寧”(12)之論,孔子有“因民之所利而利之”(13)之言。《孟子·盡心》篇,孟子直倡民貴君輕說。《孟子·萬章》篇,以君位為天與民與。《孟子·梁惠王》篇,進賢、去佞、殺人悉詢之國人而後定。《禮記·大學》篇:“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14)一本於民。儒家盛讚堯舜之禪讓,又美湯武之革命,即天下非某人所能私,衡以民心焉耳。意即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此民本思想為民主政治之基石,一也。

《論語·雍也》篇:“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15)《孟子·滕文公》篇:“孟子道性善。”(16)人性趨善,幾為儒家之定論。人格相埒,則人權相埒。用此“中國文化系立基於性善思想之上,這便真正把握了人類尊嚴、人類平等及人類和平相處的根源,當然也是政治上自由民主的根源。”(17)此性善論為民主政治之根源,二也。

性善,人之同本;良知,人之同具。孟子、王陽明均謂人人皆可以為堯舜。雖曰“此民主之根本精神,只潛伏於儒家之道德精神中,而未能充量的發展為一政治精神,儒家終重在教人自覺其為聖之性而教人為聖,而不重在指示人去自覺其皆有為王之可能”,(18)然儒家素以修齊治平、“為天地立志,為生民立道,為去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19)自任,此種擔當之精神,必寄於外王之開拓,終成民主之事業。既本源瑩徹,德弸才襮,厥為民謀福祉,此誠想當然之事耳。此道德之自覺為民主政治之精神,三也。

其二,民主政治當立足於道德,即立足於儒家修己之學,方為美政善治。

民主之唱響,系西方兆庶深惡專制之殘賊、不厭階級之壓迮,遂翹企平等、人權、自由故也。其中雖有天理在,而人欲私心相雜。民主政治之得施,必待道德之自覺,不爾,道德既慚,則以民意為大纛,立憲縱慾,結社營私;以監督為藉口,黨派互詆,陽和陰鬥。至於拉攏選民,致其各樹藩籬,尤傷人情。而選民或視禮之多寡、或憑己之好惡、或依情之深淺而選,何嘗選賢舉能?云云。不克稱論。殆人將不人、政將不政、國將不國矣。

故民眾道德不完,民主政治烏足以恃?雖然,不立足於道德可成其為民主,然情同空中樓閣,華而不實,絕非美政善治。苟民眾道德無礙,则天下為公,上下和睦,堯天舜日,康衢歌舞,外不閉戶,道無拾遺,復何勞民主為?其癥結終在於道德也。民主政治之前,以道德為先,民主政治之後,猶以道德為本。儒學雖非正等於道德,而道德素為儒學所最重。故知離儒學而稱民主之好,非卓識的論也。

二曰重建道德。

上終乏齊威、唐太之休明,下亦無蘇秦、張儀之辭給,是以執政不徹,王道莫施。復興之路,固迍邅以蹇連矣。

恭聞“禮失而求諸野”,(20)又聞“《書》云:‘孝乎惟孝,友於兄弟。’施於有政,是亦為政,奚其為為政?”(21)復興儒學,姑寄望於閭阎黔首間耳。況乃道德疾革,江河日下,固不待片言而明。而但以道德置於他者之上,今人輒詆為“泛道德主義”,此其莫大之反證也。況夫豈但民主無道德為之張本非美政善治,且如科技雖昌而道德不竞,則槍彈以護毒、車輛以行劫、電腦以詐賭、网聊以誘色、軟件以盜密、廣媒以欺蒙,舉凡科技之物皆成莠民為非之利器矣。是用亟待道德之重建,除澆滌漓,一匡其病。亦時語所謂“抓精神文明之建設”而相廟堂也。

道德之重建,必倡儒家修己之學。上至元首有司,下逮士民眾庶,舍此蔑有修身之本、養德之方。儒家修己之學者何也?曰仁愛。孔道以仁為要歸,而愛為其特質,該孝、弟、直、剛、儉、慎、讓、愛人、克己、訒、恕、恭、敬、忠、勇、寬、信、敏、惠諸德行,禮以行之,義以節之。(22)孝者孝順,愛於父母也;弟者敬長,愛於兄弟也;直者正直、剛者強而不屈,皆愛於理也;儉者節制,愛於物也;忠者盡己、敏者敏疾,俱愛於職分也;勇者敢為,愛於膽氣也;愛人者愛他人、惠者順乎人情、恕者不欲勿施、恭者莊敬、敬者敬重、寬者寬厚,罔非愛他人而所以然也;克己者抑己、訒者慎言、慎者謹慎、讓者謙遜、信者言之有實也,莫不愛己而自玉也。斯旨在造道強仁,將鑄士、君子、賢人、仁者、聖人諸人格。

而諸德之中,孝為儒門第一義,為孔孟所極稱,以至胡適乃有“孔子一系的思想演成‘孝’的宗教” (23)之論。蓋人生之初,惟知有父母、愛父母,此仁之始、人之本也。推而論之,孝而弟,又為其次而當然之事,亞聖所云良能良知是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24)矧《孝經》云:“教民親愛,莫善於孝;教民禮順,莫善於悌。”(25)

故振裘持領,正羅維綱,仁道諸德,先務其本。今當舉國乃至舉世,倡以孝弟,而後慕義疆仁,遷善塞違,庶乎“障百川而東之,回狂瀾於既倒”。(26)設使人人知孝悌,戶戶學禮樂,不欲泰階星平且不可得也。

三曰再興禮樂。

言仁則及禮,蓋緣仁禮一統。夫仁者,為內,為裏,為質;禮為外,為表,為文。《禮》云:“道德仁義,非禮不成。”(27)仁求諸禮而張,禮依於仁而用。

昔周公制禮作樂,“夫禮者,所以定親疏,決嫌疑,別同異,明是非也。”(28)式觀古風,崇禮尚矣。《詩》云:“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29)洎於吳虞、魯迅者流竟謷醜禮教,妄言吃人以聳聽,淺惡自是,不謂浪傳於今。輒樂道野禮,宗擁攬握手為時尚;恥稱古禮,讎拱揖頓首為封建。弗顧衛生,曾恐浼裳。嘻!禮儀之邦,名早不副,澆漓之風,偃將胡底?《禮》云:“凡治人之道,莫急於禮。”(30)今當重興禮樂,領惡而全好,釋回增美質也。

然“禮儀三百,威儀三千”,(31)猶待汰繁存要。“五帝殊時,不相沿樂;三王異世,不相襲禮”,(32)因時制宜也。(33)近有漢服之倡行,亦禮之一端,縱不能為常服,猶可為華夏禮服焉。

若夫樂,整飭人心,涵養怡情也。前修論曰:“樂行而倫清,耳目聰明,血氣和平,移風易俗,天下皆寧。”(34)曝乎日抑靈台猶邪,聞正樂未有不蕩滌者也。

嘆黃鐘毀棄,瓦釜雷鳴。今夫新樂,豈止春秋邪樂般“奸聲以濫,溺而不止”(35)猶倍濮上桑間。若DJ者,直為音而非樂,尤勝鄭衛,流辟邪散,逆氣以應,眩人心智,惰慢邪辟生焉,俾人迷於音而害於德矣。

先儒有云:“先王之制禮樂也,非以極口腹耳目之慾也,將以教民平好惡,而反人道之正也。”(36)聲樂起而心動,其入也深,斯化也速,是以先王著其教,往聖樂其道。“大人舉禮樂,則天地將為昭焉。”(37)象外之說見拙,無生之篇缺然。

善夫!“移風易俗,莫善於樂,安上治民,莫善於禮。”(38)用是再興禮樂,其要可知。

四曰敬天祭祖

夫人,天地之所生,二五之所凝。冥冥之中,自有主宰,曰天也。古人尊之為昊天上帝,或皇天上帝,備懲惡揚善之功也。《書》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39)

孔子有言:“天生德於予。”(40)是天可以授德也。“子畏於匡,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41)是喪斯文否在於天也。夫子所以“迅雷風烈必變”(42)者,敬天之怒也。《禮》云:“若有疾風、迅雷、甚雨則必變,雖夜必興,衣服、冠而坐。”(43)孟子則曰:“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44)是平治天下否在天也。“吾之不遇魯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45)是遇否在天也。孔孟隆天也如此。迨董子直謂人身副天,(46)天副人情,(47)相副相類,故天人感應,天人合一(48)也。

由是觀之,天有志審矣,且應敬之亦審矣。(49)

《書》云:“天道福善禍淫。”(50)政善天福之,政惡天禍之,在人亦然。《易》有名言 :“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51)凡人行善為獲吉之理,作惡為致凶之故也。彝訓犖犖,故應敬畏天命,臨淵履冰,摒惡去邪,閑道修身。

上古玄風,尚天神、地祗、人鬼。天神者,以皇天為尊,以日月星辰、風雲雷電諸神為輔;地祗者,以后土為尊,以山川湖海、林澤草木、土門灶路諸神為輔;人鬼者,以人類始祖為尊,以列祖列宗,往王往聖,先賢先烈為輔。而儒學所揜,即此華夏民族固有之文明也。

敬天之外,黎首猶以祭祖為要。“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52) 且夫《禮》云:“禮有五經,莫重於祭。夫祭者,非物至外至者也,自重出生於心也。”(53)禮非具文,行非矯厲,中心懷之故也。或宗廟、或廳堂、或祖墳,或朔望、或中元、或清明,一依各地風俗祭焉。然“祭不欲數,數則煩,煩則不敬。祭不欲疏,疏則怠,怠則忘”,(54)故春禘秋嘗,亦合天道。而宅舍廳堂之中,香案之上,須敬奉歷代祖先牌位,且宜恭設“天地親聖”之神龕,以彰其誠也。

五曰尊聖讀經。

上所云“天地親聖”之“聖”者,大成至聖先師文宣王也。

蓋當衰周之季,閔世憂俗;夫懷素王之器,設教名倫。天降木鐸,痯痯乎禮崩之際;其席不暖,亟亟於諸侯之邑。巍巍乎。初宰中都,天下則之。行攝相事,朞年大治。浩浩乎。筆削春秋,韋編屢絕,正風雅頌,亂書禮樂。盪盪乎。有教無類,因材育士,及門三千,賢彥七十。善哉。歷数王霸、名媛俊乂,爾時雖榮,歿則咸已。遠紹三代,立極万世,孰與稱之?洙泗先師。克明克哲,允文允武。聖德熈明,於昭于天。

試以一言蔽,近賢柳詒徵論云:“孔子者,中國文化之中心也。無孔子則無中國文化。自孔子以前數千年之文化,賴孔子而傳;自孔子以後數千年之文化,賴孔子而開。”(55)其功炳然若日月,不廢如江河,非但凡我華夏子民所當愛之、尊之、拜之,且為天下生人所當愛之、尊之、拜之焉。

卻看時下青年瞢瞢然但知追星而沈醉磬折,或知有聖而謔浪睥睨。殊為痛已!孔子者,道德之化身,文化之象徵也。苟以追聖易其追星之心,則尊聖過半而文明將彰矣。

今曰重建道德、曰再興禮樂、曰敬天祭祖,固善中善者而寔難中難矣。蓋今人大抵其心狃於世風,讎道德之說教;其性流於散漫,惡禮樂之縛己;其知止於成見,謔天神之虛誕也。嗟虖!“雖有佳餚,弗食,不知其旨也;雖有至道,弗學,不知其善也。”(56)仁義禮樂,布在縑緗。故當倡以讀經,尤以兒童讀經為要。蓋如伊川先生所言:“古人生子,能食能言而教之。大學之法,以豫為先。人之幼也,知思未有所主,便當以格言至論日陳於前,雖未曉知,且當薰聒,使盈耳充腹,久自安習,若固有之。雖以他說惑之,不能入也。若為之不豫,及乎稍長,私意偏好生於內,眾口辯言鑠於外,欲其純完,不可得也。”(57)善哉斯言。用是復興儒學之路,惟兒童讀經至為可行,至為有望。

稚子生五歲,使諷《弟子規》、《三字經》、《五字鑒》、《幼學求源》、《龍文鞭影》、《聲律啟蒙》蒙學物。六歲送私塾,令其耳所聞者,誦經伴樂;其目所視者,古法書貼;其口所諷者,往聖懿言。七歲許,習書法,定其性。八歲,教禮讓,以涉事。九歲,令學詩,可怡情。舞勺之年,使操絲桐,樂治心。束髮之歲,可推命卜,將明陰陽轉移、五行消息之理焉。其間歲月,命讀儒經、百家語、史書、大家文集,無俾有綴。其序也,先經次子,後史再文。經部以《論》、《孟》、《易》、《爾雅》、《禮記》、《詩》、《書》、《春秋》、《說文》為先,子部以《荀》、《墨》、《韓》、《呂覽》、《淮南鴻烈》、《金剛經》、《壇經》、《四十二章經》、《老》、《莊》為先,史部以前四史為先,集部以《文選》、韓柳文、李杜詩、《文心雕龍》為先也。凡此種種,弱前務須讀畢。其中《論》、《孟》、《易傳》、《爾雅》、《說文》、《詩》當能成誦,其餘經、子熟諳,史、文略曉可也。

自民國元年廢讀經科以还,文化為之斷層、道統為之不傳。幸時賢南師、王財貴先生痛心於文化之失落,倡俑兒童讀經,於甲戌年發乎嚆矢,和者增增,浩浩湯湯,於是乎勃興國中,侵淫全球。以是教幼,安愁儒學不作而社稷難扶哉?斯德奉三無、功安九有之偉業也!

六曰綰合傳媒

讀經之發起,固善而多艱。緣垂髫之童,弱而不知且弗能擇。而嚴慈一代大氐疏於儒學,遑識道之醇厚精微。此際倘得傳媒廓清叢脞,颺言其善,則事半功倍也。此傳媒能戎儒學復興之一端也。

傳媒者,國家輿論之導向,人民視聽之焦點,古之所無而今之利器也。方電視百家講壇,于丹解說《論語》,舉國聲聞,其書一出,全民爭購。其學雖未登堂,其說常多舛誤,然推廣《論語》之功,又豈儒家學者所能望其項背、儒家團體所能媲美一二耶?傳媒之舉足輕重,可知一斑。

惜此一利器,追香逐臭,弗顧文化視線;獵奇探怪,但喜時尚賣點。樂於星族緋聞之炒作、國朝承平之鼓吹。而鮮於逆子惡徑之聲討、偽劣物品之鞭責、貪官醜行之揭底、時政不遹之風切,遑論中國文化之興亡矣。塗人耳目,溺天下於污濁,世風偷薄,文化不張,傳媒其罪不可逭矣。此豈獨傳媒無良乎?委是國民道德之通病耳。

吁!嘗聞中國文化存,則中國興;中國文化絕,則中國亡。姑不論國之興亡與文化相因否,退而言之,吾粲粲中華,泱泱大國,象設無固有之文化,將以何資本屹峙於天地之間耶?復退而言之,儻惟西是用,無我儒學為體,雖使桓桓然立於世界民族之林,洸洸然躋身世界強國之列,直文化殖民之地焉而矣!夫牟宗三先生所謂:“儒家是中國文化的主流,中國文化是以儒家為主的一個生命方向與形態,假如這個文化動源的主位性都保不住,則其他那些民主、科學等都是假的,即是現代化了,此中亦無中國文化,亦只不過是個‘殖民地’的身份。”(58)吾身所淌者,華夏之血脈也;吾魂所寄者,華夏之傳統也。凡我軒轅世冑,赤縣子民,皆當以復興中華文化為己任也!故為之辭曰:“保文化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況傳媒者乎?

要之,共襄復興儒學之大舉,傳媒界人士堪謂當仁不讓,義不容辭。今為叫旦之雞,蕲其翻然覺醒,一正視聽,推波助瀾,是所深望者也。

七曰扢揚儒教。

茲所云儒教者,不徒以儒教化意也,實主儒為宗教也。

方其五季李唐之際,一度浸衰。蓋五季亂離而倫常盡廢,李唐崇老而釋家日熾,漢學繁瑣而疏於性命。是故五子特起,理學叢興,厥有儒學之復興。茲辰杌陧汶暗,遠倍於昔,非倡儒教,無以救弊淑世;非倡儒教,不足匹釋老耶穆而歸人心;非倡儒教,難有儒學之第三度復興也。近年儒教之爭龂龂未果,然吾所以斷然為之說者,蓋以此也已。

上所及重建道德、再興禮樂、敬天祭祖、尊聖讀經,胥與儒教有涉。夫儒教宗孔子為教主而四配十二哲兩廡僉為聖賢,尚皇天上帝為至尊神而諸天神、地祗、人鬼胥為神靈,奉《論語》為聖經而餘十二經咸為經典。行仁愛為教義,舉禮樂為教事。

凡教,必有傳教之士也。凡人,尊崇儒學且有志傳道即為儒教傳教之士也。儒教傳教士,必得正己,以為良軌,各竭其能,翼教弘道。士難全才,故其類分五:

一者,政界之傳教者,姑名儒吏。其任也,諫上尊立孔孟之教,頒行儒經之課,力伸王道之義,請施禮樂之治。

二者,商界之傳教者,姑名儒商。其任也,於各省市縣區興建文廟、宗廟、書院、上古神靈廟、歷代先賢祠,襄助讀經班、儒學會、諸種會議之費資。

三者,民間之傳教者,姑名道師。其任也,勉人為善,孝弟以行,尊師重道,老老賢賢。斟古酌今,普及禮儀。復禮宜徐圖之,且以出生禮、相見禮、冠笄禮、昏禮、喪禮、祭禮此六禮為先、為本。

四者,學界之傳教者,姑名學師。其任也,傳經駕說,纂要鉤玄。並重今文學派之旨,六經注我,務為時用。而學術之沈揅,若儒家學派其源流之編摩,儒者宗主其譔述之裒輯,及郭店楚墓竹簡、馬王堆帛書,猶待稽考揅幾。

五者,媒界之傳教者,姑名傳士。其任也,於電視、廣播、網站之上,廣傳中華文化之真、善、美。宣揚儒學復興之勢,諸如仁愛教化之裨益、讀經理念之科學、私塾學子之實例、各地祭孔之情景、儒學團體之尤功、儒學會議之召開云云。

或謂儒教教徒若何?設有介人,克行孝弟,略具禮儀,雖未讀經,雖不入教,吾必謂之儒教中人也。

噫!彰往而察來,雖諸子攘斥於春秋戰國,帝王間廢於暴秦漢初,玄學觗排於魏晉六朝,佛老相脅於隋唐宋初,矧夫曆五四而經文革,石燕狂飛,商羊大舞,竟遭數千祀未有之變,儒學尚緜緜不絕而與時偕行者,蓋不徒為華夏之文化,且為生民之常道也。至於背古涉今,則因世制宜可矣。繇是觀焉,猶當尊聖讀經,倡明孔孟之遺訓,以為民族之命脈;抱仁守禮,宗尚儒教之精神,以為生人之歸依耳!無忽。

儻如是,則成之亞,可以為天下賀矣!第言易行不易,其路修遠,吾儕相與勉旃。夫道之難明,流俗之難易,匪不知之,蓋盡人事而後聽天命。截亞聖一語“君子創業垂統,為可繼也。若夫成功,則天也”,(59)此之謂焉。

且舒蓄思,抑資興儒立教之方;聊濡瀚,敢伸傷世憂民之情。

 

孔元二五六一年 歲次庚寅 相月初二

溫州 黃志霄 識於懌古軒

 

引注:

(1)南懷瑾,《亦舊亦新的一代》,復旦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五年版第九頁。

(2)梁漱溟,《梁漱溟全集》第一卷,《東西方文化及其哲學》第五章,山東人民出版社,西曆一九八九年版第五二六頁。

(3)熊十力,《十力語要》卷二,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六年版第二二一頁。

(4)曾國藩,《曾文正公全集》第九卷,《曾文正公文集》卷一,《討粵匪檄》,內蒙古人民出版社,西曆二〇〇〇年版第三七六二頁。

(5)《論語集釋》卷三,《為政》,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〇年版第六八頁。

(6)《大戴禮記解詁》卷二,《禮察》,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三年版第二二頁。

(7)《淮南鴻烈集解》卷二十,《泰族訓》,安徽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八年版第六八七頁。

(8)案:亦佐以武備、刑罰,拙文《孔道指歸》有具論。

(9)《二程遺書》卷十七,上海古籍出版社,西曆二〇〇〇年版第二二四頁。

(10)上海中華書局據明胡氏刻本校刊,《四部叢刊》,《朱子大全》卷三十六,《寄陳同甫》九,第五七〇頁。

(11) 張君勱,《中西印哲文集》,第五編《儒家哲學之內涵》,附《為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台灣學生書局,西曆一九八一年版第八七七頁。

(12)《尚書正義》卷七,《五子之歌》,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一七七頁。

(13)《論語集釋》卷三十九,《堯曰》,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〇年版第一三七一頁。

(14)《禮記正義》卷六十,《大學》,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一六〇一頁。

(15)《論語集釋》卷十二,《雍也》,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〇年版第四〇一頁。

(16)《孟子正義》卷五,《滕文公》,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七年版第三一五頁。

(17)徐復觀,《中國思想史論集》,《孔子德治思想發微》,上海書店出版社,西曆第二〇〇〇四年第一八一頁。

(18)唐君毅,《人文精神之重建》,第四部《中西社會人文精神之融通》,台灣學生書局,西曆一九八九年第四二〇頁。

(19)《張載集》,《張子語錄》中,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七八年版第三二〇頁。

(20)《漢書》卷三十,《藝文志》,新疆少年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三七七頁。

(21)《論語集釋》卷四,《為政》,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〇年版第一二一頁。

(22)案:拙文《孔道指歸》有具論。

(23)胡適,《中國中古思想史長編》第一章,《齊學》,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六年版第三頁。

(24)《孟子正義》卷二十六,《尽心上》,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七年版第八九八頁。

(25)《孝經注疏》卷六,《廣要道章》,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四二頁。

(26)《昌黎文鈔》十,《進學解》,三秦出版社,第五一三頁。

(27)《禮記正義》卷一,《曲禮》,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一四頁。

(28)《禮記正義》卷一,《曲禮》,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一三頁。

(29)《毛詩正義》卷三,《鄘風》,《相鼠》,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二〇五頁。

(30)《禮記正義》卷四十九,《祭統》,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一三四五頁。

(31)《禮記正義》卷五十三,《中庸》,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一四五四頁。

(32)《禮記正義》卷三十七,《樂記》,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一〇九一頁。

(33)案:因文章數字所限,不得畢述,另成《華夏禮儀今則》。

(34)《禮記正義》卷三十八,《樂記》,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一一一〇頁。

(35)《禮記正義》卷三十九,《樂記》,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一一二二頁。

(36)《禮記正義》卷三十七,《樂記》,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一〇八一頁。

(37)《禮記正義》卷三十八,《樂記》,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一一一七頁。

(38)《孝經注疏》卷六,《廣要道章》,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四二頁。

(39)《尚書正義》卷八,《伊訓》,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二〇六頁。

(40)《論語集釋》卷十四,《述而》,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〇年版第四八四頁。

(41)《論語集釋》卷十七,《子罕》,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〇年版第五九七頁。

(42)《論語集釋》卷二十一,《鄉黨》,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〇年版第七二八頁。

(43)《禮記正義》卷二十九,《玉藻》,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八八四頁。

(44)《孟子正義》卷九,《公孫丑》,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七年版第三一一頁。

(45)《孟子正義》卷五,《梁惠王》,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七年版第一七〇頁。

(46)案:引文不具。詳見《春秋繁露》,《人副天數第五十六》,岳麓書社,西曆一九九七年版第二一八、二一九頁。

(47)案:引文不具。詳見《春秋繁露》,《為人者天第四十一》,岳麓書社,西曆一九九七年版第一八二頁。

(48)案:引文不具。詳見《春秋繁露》,《陰陽義第四十九》,岳麓書社,西曆一九九七年版第二〇四頁。

(49)案:拙文《八字與儒學之關聯考》有具論。

(50)《尚書正義》卷八,《湯誥》,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二〇〇頁。

(51)《周易正義》卷一,《坤》,《文言》,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三一頁。

(52)《論語集釋》卷二,《學而》,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〇年版第三七頁。

(53)《禮記正義》卷二十三,《禮器》,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七一六頁。

(54)《禮記正義》卷二十四,《禮義》,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一三一〇頁。

(55)柳詒徵,《中國文化史》第二十五章,《孔子》,東方出版中心,西曆一九八八年版第二三一頁。

(56)《禮記正義》卷三十六,《學記》,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一〇五一頁。

(57)《近思錄》卷十一,宗教文化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七年版第一五九頁。

(58)牟宗三,《政道與治道》新版序,《從儒家的當前使命說中國文化的現代意義》第八節,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西曆二〇〇六年版第二二頁。

(59)《孟子正義》卷五,《梁惠王》,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七年版第一六二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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