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教與未來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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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根德

一、韓國儒教及其歷史發展

  韓國在何時,經由何種方式融化了儒教,由於缺乏詳細的紀錄, 一直都不得而知。但有幾件事卻是可以推斷的。

    第一,在漢字由中國傳來的過程裡,可以推斷儒學也成為必學的東西。因為隨著文字的傳來,不可免的,文物制度和學術思想也跟著一起傳來。 雖然有若干的證據顯示,韓民族在古代有其固有的文字,但由於借用先進的漢文字,本國原始文字逐漸消滅了,最後以致在國都設置太學,從事漢字教育。

    三國史記(卷十八)高句麗本紀第六小獸林王二年(372)夏六月條有“立太學教育子弟”的紀錄。

    “太學”無疑地是國立大學,而教育子弟的教材則自然是儒教經典。這紀錄不是在說儒教初入韓國,而是在說到了此時正式在首都設立國立大學。事實上,高句麗在此之前有所謂“扃堂”的教育機關設置於全國各地,用以培養人才。在此時太學的設立,則在培養比較高級的英才與振興學術。

    追蹤這一歷史事實,我們可以知道儒家的傳來,及其與漢字同時被接納融合,乃是極其自然之事。

    其次,可以斷定的是,儒教乃是韓民自體內的道德倫理,宗教。如所周知,古代韓民族的活動領域從現在的滿洲直至韓半島,有些學者認為古朝鮮與中國的國界是在現在中國的北部,灤河一帶。

    孔夫子曾言及“述而不作”,我們知道儒教乃集夏殷周三代學術文物之大成,近而體系化結果,自古以來比鄰而居而又不斷接觸,說韓民族的生活惑覺,倫理意識,道德律早與原始儒教溶解在一起也不為過。尤其殷乃是東夷族的國家,更能提供一些線索。

    通常某種思想或宗教要進入一個國家,並在那兒生根,其間會受到很多的挫折,也會遭到當地人的拒絕反應,但唯獨儒教卻沒有半點紛爭,這表示在此一原始儒教的成立上,韓民族固有的生活倫理也發揮了助力。

    總之,儒教與漢字一起在韓國的歷史上展開上負擔著決定性的角色。其實踐道德與規範可說是生活的軌道。

    繼西元372年高句麗接納佛教之後,白濟,新羅也先後接受了佛教,並形成光燦的佛教文化,但儒教仍堅守其統治哲學的地位,而以漢字為主的詞章之學也開始發達起來了。

    新羅統一三國之後,雖然崇尚佛教,但另一方面也在太學設立讀書三品科(西元788),欲圖以論語,左傳,禮記等儒教經典為考試科目,選拔官吏。

    高麗繼承了新羅的這種制度,宗教以佛教為國教,而政治,文學則依存於儒教,有清楚的劃分。

    高麗時代並在西元958年採用中國式的科舉制度,正式依儒教經典拔擢官吏,大大地振興了儒學。而佛教特有的哲學,儀式,來世觀,其威勢正如日出中天,儒教人本主義的現世觀,因而只有等待新王朝的出現才有轉機。

 

二、韓國儒教特徵

1. 思想特徵

    韓國儒教正式生根發展,乃在高麗未期接納程朱學以後,至朝鮮開國採取抑佛崇儒政策時開始的。

    高麗時代可說是佛教的全盛時代,當時儒教雖然擔負統治哲學的角色,但還不至於成為宗教性的關心對象。真正抓住統治階級及一般庶民的是佛教,因此興盛到了極點而開始產生腐敗現象,展露出許多的反作用,最後終至成為王朝衰落的一項要因。

    幫助武將李成桂推翻高麗,建立朝鮮新王朝的主要核心人物是一群遵奉程朱學的高麗舊文臣,因而很自然的,他們採取了抑佛崇儒的政策。

    新王朝儒教的思想特徵,

      第一是標榜以程朱學為基礎的性理學。由初期程朱學者播下的種子,隨著時間的流轉,性理學研究越來越熱烈,因而大家輩出。這些學者們奉程朱學說為金科玉律,而對陸王之說則徹底排斥,甚至視讀陸王著作為禁忌。

      第二,由於性理學的極盛,禮學的發達乃成為必然之事。性理學勃興之後,禮學開始抬頭,理論確固,有許多著述出現,雖然是繁文縟節,但規制著實際的生活。

      第三,儒教局限於程朱學,因而過分排斥異端,在思想上可以說相當褊狹。不論老莊,諸子,漢唐諸儒,前述陸王陽明學說都被視為異端,遭受排斥,同情這些異端學說或研究這些學說,則必然遭到消除儒籍,與宦路絕緣的命運。

    他們掉入朱子設定的道統內,無法超出其範圍。朝鮮時代的儒教受到僵直化的批評,到了後期更是官學化,這都是起因於思想範圍太褊狹之故。

2. 倫理特徵

    倫理特徵一言一蔽之,可說完全集約於忠孝。

    忠是對國家及君主貢獻一己生命的倫理。孝是對家族傳統及父母盡心盡力的倫理,換句話說,是一種垂直式的追求。

    本來忠是中心,即盡己之心,是忠實自己,自我實現的意思。孝是對長輩敬意的表示,可以說是對歷史存在的自我覺醒,但在韓國儒教裡,它們是以徹底向君父貢獻自我的德目,受到尊重,實踐。

    因而崇尚三綱五倫,君為臣綱。君臣有義是忠的至高倫理,父為子綱,父子有親是孝的至上倫理。因而忠,孝不被認為是兩個無關的德目,而是互為表裡二而一,一而二。

    “忠臣出於孝子之門”,“忠臣出於烈女家門”,這些俗談表示孝子必為忠臣,忠臣等於孝子。又崇尚父為婦綱,夫婦有別的倫理,對烈女的觀念牢不可破,烈如忠孝一樣崇高,因而忠臣不事二君和烈女不更二父,乃是犧牲生命都得遵守的道德律。

    這些觀點都是說男子必須忠孝兩全才是具有完整的人格,而女子則必須孝烈兼具才合理想。其中尤值得注目的是孝比忠更受尊重的事實。百行孝為先,孝被視為所有倫理的根源,因而只有先行孝道,其他倫理才得逐行。

    譬如遭父母喪,則必須停止工作侍墓服喪,即使身居要職也必先辭職,設廬幕於墓側,或杜門不出,服完三年喪,其間即使國家遭危急之亂也不可離開才合道理。

    這樣看來,孝是比其他倫理,甚至忠,更受到尊崇。忠孝兩全才算是成人,完人,這樣才能光耀家門。

3. 經世特徵

    在上代,韓國儒教對文物制度的影響力更甚於對倫理道德的影響力。同時它也被強調為一種統治哲學,尤其在新羅,高麗時代,它被認為是一種經世之學。可以說政治受儒教影響,信仰受佛教支配,文學受漢字支配。

    進入以儒教為國是的朝鮮時代,政治理念與實踐道德同以儒教為歸依。因而也刻劃出儒教的經世特征。

    首先強力主張以經世濟民來具現道學政治的政治課題抬頭了,朝鮮時代沒有一個君王不標榜堯舜文武的,而臣下也沒有一個不具有把自己的君王變成堯舜文武聖君的使命感的。雖然在實際政治上有出現過正相反的現象,有試行錯誤的時候,但至少儒臣們的這種使命感在他們的口中,文章中卻處處可見。

   所謂道學,栗谷李珥有如下的說法:

   “夫道學者,格致以明乎善,誠正以修其身,蘊諸躬則為天德,施之於政則為王道”(栗谷全書卷十五,雜著二,東湖問答)

    孟子所謂的王道政治就是道學政治,想要施行這種道學政治,則必要有聖君賢臣。栗谷說聖君的要件是:

   “躬行仁義之道,以施不認人之政,極夫天理之正者,王道也……有昔者,五帝三王,以聰明睿智之資,受天命而為君師,治之而息其爭奪,養之而致其富庶,教之而敘其彝倫,七曜順度,五懲時若天地以位,人極以立,此所謂才智出類而行王道者也”(上揭書)

    而賢臣的要件是;

    “道德在躬,推己及人。欲使吾君為堯舜之君;吾民為堯舜之民。事君行己,一以正道者大臣也”(上揭書)

    “道學之名非古也,古之為士者,入則孝處則弟。仕則以道事君,不合則奉身而退。如此者,謂之善;不如此者,謂之惡。不以道學別立名目,及其世降道衰,聖賢之統不傳,惡者固不足道矣。雖所謂善者,亦徒知孝友忠信,而不知進退之義,性情之蘊,往往行不著,習不察。於是擇其窮理正心,以道出處者,目之以道學,道學之立名,衰世之所不得已也。此名既立,奸人或指而斥之,反使不容於世,吁可悲矣。鳴乎,道字之名既出於衰世,而世尤降俗又下,則又以能讀經著書者目為道學。其於心性工夫,出處大節,有不暇恤者,尤見世道之變也”(栗谷全書卷十八,經筵日記一)

     其次的明顯特征為義理精神的遵奉。孔子常言“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又說“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孟子說“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提倡重義輕利。

     以此為基礎,在經世上重視義理,振作風气,同時強調春秋大義。

     “賢者惟知義理而已,窮達壽夭,凡外物皆不能動其心。但力於學問,志於正道而已,豈有意於窮達哉。其用與不用,在君不在己也”(《靜庵集‧卷四》三拜副提學時啟三)

     “人主於義利公私之辨,不可不明審也。茍能知義利公私之辨而不惑焉,則內外修而心地清,是非好惡皆得其正,至於處事接物,無不當矣”(上揭書,參贊官時啟四)

      靜庵趙光祖是朝鮮中宗時代的文臣,提倡道學政治,強調義理精神。他本身純剛正直,致力於義理精神的具現,結果雖然遭受挫折,但對後世有很大的影響。

        

三、韓國儒教的現況

     韓國儒教至今表面上還維持著其機構組織。首先,設立於高句麗小獸林王二年(372)的太學,其學脈由成均館繼承者,直至今日,它仍在漢城里保持著它的舊風貌。

     奉安孔子牌位的大成殿,古代儒生教室的明倫堂,宿舍的東西齋,圖書館尊經閣,及六一閣。享官廳,書吏廳,正錄廳,熟手廳,守仆廳,祭器庫,東西廡等大部分的建築物仍存在著。

     現在的成均館是在朝鮮太祖八年(西元1398)設置的,高麗時代的成均館被遷至開城。

     文廟大成殿里奉安孔子,顏子,子思,孟子及宋朝六賢,東國十八賢的牌位,每月朔望焚香,春秋舉行釋奠

 

四、未來社會的特征与儒教

      關於人類的歷史怎麼展開,誰也不能斷言。未來學者們也不可能有統一的意見。按照當代文明的發展,有的學者預見未來社會會更富裕和便利。他們主張,由於急劇的科學發展,完全能夠克服威脅人類健康的所有的疾病,而延長壽命,享有肉體快樂;由於遺傳工學和宇宙科學的發展,實現人類的希望。而與此相反,由於無限制和無差別的機械文明,最後,人類的情趣必然會陷於枯竭而沉溺於自滅隧道。

      可無論怎樣,現在還沒有關於未來的明確解答。即使有的學者可以作出斷言,但那也只是推測。未來社會仍舊沉入在不確實的濃霧之中。

      然而,在今天的我們,也許能夠按照今天的情況來揣摩明天。許多學者把未來社會的特征撮要為三點:第一是國際化,第二是情報化,第三是科學化。

      國際化時代的未來社會,即所謂的地球村,是認為全世界成為一村,國境和民意識模糊。即依靠超高速的交通手段,人類迅速地到處來往;由於超越人種的交流,人類共有文化而感情相通,人類的公感帶加速地形成。由此,到處多樣的情報,依靠科學的威力,如瀑布傾瀉似的而傳遍開來。

     文明的科學化和生活的機械化,在未來社會中向尖端奔跑。廠業也是,擴大到征服宇宙。

     在怎樣走向國際化、情報化和科學化的未來社會,也有對人類將來產生障礙的因素:

     第一是核,

     第二是遺傳工學,

     第三是環境破壞,

     第四是公害。

     如所周知,核具有破壞力和後遺症,只要有一二個核彈就能破壞全地球;遺傳工學製造遺傳因子,具有消滅人類的危險;環境破壞會枯竭人類的生命源泉;公害也可能執行死神的作用。

     如此,高科技和國際化可能顯現於未來社會的特征,既有給予肯定的影響的,又有招致否定的結果的。

     在這裡,還有我們不容忽視的事實;這就是我們不能把肯定的和否定的方面分開思考。肯定的影響能突變為否定的作用,否定的最後又能貢獻於人類的生活。特別是遺傳工學和核,都具有這種兩面性。要之,這是重要之處乃在於要依靠人的理性能否利用和抑制。

     向世界敞開大門,取舍和選擇如瀑布傾瀉來的情報,把科學利用到生活的實質的向上方面,都不得不給予人類以理性負擔。

     如果可以給人的先天的理性擔負判斷和行為,儒教的如下幾個特徵,在未來社會就能做起到極大作用。

第一 ,儒教的‘隨時處中’與‘隨時變通’的易哲學,對應未來社會的多樣的變化。能支持人類的良心。

第二,如果儒教擴充根據天賦的性善說的人本思想,它就能發揮克服和調節機械文明的弊端的能力。

第三,我們研究生活化誠和敬的哲學的方法,可以作為情報化時代的倫理。如《中庸》說:“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著,人之道也”,“誠者,物之終始”。“誠實”就能成為人類共同體的生活軌道。

第四,儒教的恕思想在國際化時代的人類之間,可以成為設定人間的圓滿的關係的倫理。恕是指如心,具有推己及人即‘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和‘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的思想。

第五,儒教的孝思想,指教對祖上的原始報本的道理,提醒對父母的尊散和對子女的慈愛,因而能夠支持家庭,培養家族和血緣之間的凝集力。

第六,關於確立地球村的秩序,儒教的禮教能擔當基本的作用。欰 摘錄於 新加坡《國際學術會議論文選集 儒學與新世紀的人類社會》